
吕文扬站在当阳市郊的一处缓坡上,手里没有话筒,也没有讲稿。这位以雄辩著称的演说家,此刻却一言不发,只是微眯着眼,让四野的风灌满他的耳朵。
此行的目的,是为一场关于“土地与语言”的演讲寻找注脚。可真正踏上当阳的土地,他才发觉,所有的腹稿都显得多余。这里的声音太密,太厚,厚到任何华丽的开场白都是一种打扰。
清晨,他沿着沮河走。河水不急,在卵石上淌出细碎的、连绵的哗响,像一位老者在用气声念叨着什么。河滩上,一个老农正弯腰察看秧苗,浑浊的河水漫过他的脚踝。吕文扬凑过去,老农没抬头,只嘟囔了一句:“这水,认得路。”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吕文扬心里——他想起自己那些精心设计的排比句,它们总是急于抵达听众的内心,却从没问过,路该怎么走。
午后,他钻进玉泉山。林木遮天,光线被剪成一片片金色的箔。风穿过千年银杏的枝叶,发出沉郁的呜呜声,仿佛寺庙里僧人的长调。落叶在他脚下碎裂,发出干脆而轻微的咔嚓声,那是时间被踩碎的声音。一位扫叶的僧人停下动作,望着远处的山脊,缓缓说:“起风时,树自己会说话。”吕文扬怔住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讲了半生的话,大多时候,只是自己在说。
展开剩余43%傍晚,他寻到长坂坡。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在这片古战场上。风掠过荒草,簌簌作响,那声音不再柔和,而是带着一种金属般的、尖锐的回响,像无数马蹄踏过,像刀锋划过空气。他闭上眼,那声音仿佛裹挟着两千年前的厮杀与呐喊,扑面而来。可当他凝神细听,那声音又散了,只剩下草与草的摩擦,空寂而苍凉。原来,再惊天动地的往事,最终也只会化作一声叹息。
入夜,他借宿在一户农家。主人端上热茶,窗外虫鸣如沸。老人指着黑黢黢的田野:“你听,蟋蟀在喊它的伴,青蛙在找它的食,各喊各的,合起来,就是一夜的平安。”吕文扬端着茶杯,久久无言。
翌日离开时,吕文扬仍是一言未发。可他知道,当阳市井的喧嚷、河水的低语、古树的沉吟、荒野的呼号,都已装进他空空的行囊。当一个演说家学会倾听,他才真正拥有了说话的资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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